“不辞鶗鴂(tijue)妒年方,但惜流尘暗烛房。

昨夜西池凉露满,桂花吹断月中香。”李商隐《昨夜》

喜欢看李商隐的诗,是因为他诗中有充沛的感情。这世间一景一物,但凡经了他的眼,就有别样的灵动和深情。

桂花之芬芳馥郁,最古老的传说是南方仙山上的仙树,桂木纹理细密,承重和抗压性好,是木建筑时代的上品。从南方森林中运抵北方的都城,在森林覆盖的古代,仍旧是稀少珍贵的建筑材料,用于豪华宫殿的柱子和横梁,取其坚韧而直。

而桂花有特别独特的芬芳,被看作是上天赐予的神香,酿成桂花酒,最初用于宗教的祭祀和饮用。在汉朝,桂花酒是宫廷御用,象征长寿。

正是桂花奇特的香气和四季长青的叶子,人们赋予它神话色彩。在南北朝时期,嫦娥的神话得以拓展,海上仙山的桂花的来源,通过烟波浩渺,仿佛直通天上的银河之水完成。桂花从海上仙山,上溯到月宫里。桂花最初的来源定型,它是天上仙树,最美最香的桂花种在月宫当中,只有美丽的嫦娥能够拥有它。

天上的传说,对应人间的美景。天宫对应人间的皇宫,蟾宫折桂,代表普通人经过艰辛的学习,被皇帝看中,在唐朝比喻那些新科进士考中,开启人生的富贵。而皇宫也的确是种植桂花,天上有的,人间一定要有。虽然关于天宫的传说,只是人间精神愿望的折射。

李商隐有很多含有桂的诗句,绝大部分是表示人间某些华贵和贵重的人和事。

但是李商隐又不局限于此。早年学道的经历,使他比许多人更熟悉道教的典故以及神话。

更重要的是,在学道的过程中,他爱恋上一个修道的道姑,其身份是皇家高级宫女。虽然修道这条路半途而废,但是这段经历对李商隐影响深远。他一生至少有大半的时光,是在不断回味这段年轻时候震荡心灵的感情。

这首诗写作《昨夜》,但是仍旧可以看作是他《无题》诗的一首。这显然不单是描写某一现实的事情,而是描写一种心灵情感。李商隐固执地从年轻到晚年,都不断写着一系列关于《无题》的诗,跨度之长,有理由认为这是他不能放弃的情感和灵魂日记。他如此忠于自己那不为人知的感觉,这是少有的作为作家的真诚。但《无题》系列诗的对象,不是普通的读者。这是诗人交给神灵的自我答卷。正是这种魅力,让无数人着迷。

“不辞鶗鴂妒年芳,但惜流尘暗烛房。”

鶗鴂,就是杜鹃鸟,李商隐诗也用过杜鹃,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冷的别名?原来用杜鹃时,通常是指春夏的杜鹃鸟,用鶗鴂时,是指秋天的杜鹃。

离骚有云“恐鶗鴂之先鸣兮,使夫百草为之不芳。”是说秋天的杜鹃鸟开始叫唤的时候,仿佛是它们的声音摧落了百花百草。

那桂花明丽的黄花,像夜晚里的蜡烛。

这句诗是说,围绕着桂花树的秋杜鹃,在不断啼叫,仿佛是要催落桂花,我最心疼桂花的,不是这些嫉妒的鸟,是那流年灰尘,蒙住了桂花树,那桂花烛火一样的美丽被风尘遮盖。

“昨夜西池凉露满,桂花吹断月中香。

昨天晚上,那长着桂花树的西池边,下了寒露,那桂花的香气在露水里,芬芳飘荡,仿佛月宫中的桂花香都聚集到这里来了。这是何等芬芳。

如果这首诗写做桂花也无不可,这本来就是描写桂花,水边露上,馥郁无比的最美诗句。有谁的桂花如此灵动,它们的香气是仙女从天而来。

但是李商隐点名的是《昨夜》,也就是说,这个场景在他看来不是普适的,是独一无二的。

李商隐的昨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?

一,昨夜西池凉露,昨夜有桂花,有月亮,昨夜是中秋十五。李商隐在万家团圆的日子里,想到自己奔波蒙尘,只有桂花香,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,那种浓烈的思乡。

二,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,他重逢了让他曾经魂牵梦绕的道姑宫女,相别数年,大家还是一见有情,让晦暗的日子有了桂花香气的清明。

三,昨夜又有一场人生风雨,杜鹃嫉恨,灰尘蒙面,连桂花最后的芬芳也被风吹雨打,一地人生的落花。

无论李商隐的昨夜是哪种,都不能掩盖出他对桂花香气那种独特的审美。那是从月亮上飘下来的天香,那种横绝的馥郁与浓烈。

李商隐是个天才,在唐诗中写桂花的,有冷月无声湿桂花,在宋词中写桂花的,有李清照“自是香中第一流。”但都没有李商隐这种流动感,仿佛是嫦娥薄如轻纱,又密如云雾的广袖,将桂花的香气雄浑又灵动的传递过来。

同时又有李商隐的深情。以至于让人常常探隐,到底是怎样的昨夜,让他如此难以忘怀。只剩下如歌如诉的花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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