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。纳兰性德

10年对于年轻人来讲很长吗?不长。当初爱的要死要活的,以为刻骨铭心的,甚至有人将爱人的名字和痛苦的心情刻在身上,以为终生不忘,结果岁月蹉跎,等到十年回首,居然记不清曾经爱人的脸,那臂上的痕迹徒有虚名,甚至嘲讽一段燃烧的岁月。所以很多人说爱情不可靠,因为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变心。

我也相信爱的时候是真爱,也许不爱和忘记的时候是真不爱,谁能敌得过岁月的力量,谁会对自己看得那么分明?

纳兰性德打动我的,不是他那些情深到骨髓里的深情,我们对爱情有时候不缺乏深度,缺乏的是长度,而这个长度有的时候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不是你想爱一个人多久就是多久,而是禀赋,性格与命运的交织,有很大一部分真的取决天意。比如纳兰性德感情的长度。

纳兰性德二十岁结婚,二十三岁的五月三十日丧失妻子。而他本人三十一岁五月三十日谢世。

从结婚算是,他和妻子相识十一年,从妻子离世算起,他和妻子分开八年。

但是我在纳兰性德的作品中,看到了至少三首十年纪念怀念妻子的诗。那么这些诗,是纪念和妻子结婚十年,还是妻子离开他接近十年呢?

”银床淅沥青梧老,屧粉秋蛩扫。采香行处蹙连钱,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。

回廊一寸相思地,落月成孤倚。背灯和月就花阴,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。“纳兰性德《虞美人·银床淅沥青梧老》

纳兰性德是31岁那年的春夏之交离开人世的,那么这首诗里的秋天,肯定要提前到他30岁的秋天。这一年的五月,纳兰性德扈从康熙去古北口外避暑,到7月底回来,但不久他就扈驾康熙南巡,并且见到了曹雪芹的祖父曹寅。那么只有短暂的半个月在家里。

往上推十年,这年是他和发妻子结婚十年的日子。不管他和妻子住在什么地方,有人说他结婚是纳兰明珠的府上,有人说他结婚以后马上搬到了海淀的别墅桑榆墅,他是将秋天的心情用来回忆和纪念妻子的。

这是妻子曾经住过的地方,庭院里有梧桐树已经老了,那曾经的脚步被秋虫秋草淹没。在过去的庭院里荒草,他捡到妻子曾经掉落的头饰,只是它们不会说话,显示这里曾经住过心爱的妻子。

那抄手回廊仍旧是往日模样,纳兰性德靠在上头,有月光陪着他。他站在庭院秋天的花树下,想起这已经十年了呀,可是他的心依然在这里。

妻子和他结婚十年,但离开他已经七年。这七年里,他有了新妻,有了儿女,甚至有了情人,事业上不坏也不好,由三等侍卫提升到二等侍卫,经常风霜雨雪扈驾,出行边地和塞外,这是发妻所不知道的。但是他仍旧觉得自己心空,抽时间在这里徘徊,只是这个地方才是他心中的家。

”算来好景只如斯,惟许有情知。寻常风月,等闲谈笑,称意即相宜。

十年青鸟音尘断,往事不胜思。一钩残照,半帘飞絮,总是恼人时。“纳兰性德《少年游》

这里又有一个十年。

纳兰性德30岁的八月到十一月,扈驾康熙南巡。在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里,他因为朋友介绍认识了江南才女沈宛。或者是他的朋友,顾贞观,看到纳兰性德实在情绪低迷,知道他不能忘怀具有汉族血统的前期,特意推荐十八岁的沈宛给他红袖添香。作为满清的贵族,纳妾实属正常。但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,就是纳兰性德并不像世上所流传的那样,对于沈宛心满意足。

妻子离开的七年,他已经多少有世事沧桑和体验,对于感情,并不像对妻子那样无拘束和依赖,此时纳兰已经是多年军旅和官场的高级武官,沈宛有点像妻子,让他动心,但是这已经是成熟男人的猎艳,虽然他本意不是如此。

这年的年底,纳兰性德纳沈宛为妾。

一首《梦冷蘅芜》,“帐中重见,哪似伊家!”暴露了纳兰的失落,他想在沈宛身上找到从前妻子的感觉,但是妻子是和纳兰平等的闺秀,在家里,曾经毫无拘束和纳兰谈诗泼茶,一派无拘束的水乳交融,这沈宛身份低微,就算是几分像,也没有妻子那种感觉。

而这首诗词则写在三十一岁的春天,纳妾不久。暴露了他对发妻的愧疚,也对纳沈宛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。虽然写的是少年游,但明显是做游状,缓解对妻子的怀念。”寻常风月””等闲谈笑”“称意即相宜”。说沈宛只是风月闲人,合适也不会落到心底,倒是妻子离开十年,却让人不断想起,尤其是在春天的晓风残月里。

虽然很多人都期望纳兰性德和沈宛是真的一对,但沈宛的悲剧并不是嫁给纳兰性德,因为纳兰性德是一个非常体贴人的人,不会让沈宛吃苦,沈宛的悲剧在于,纳兰性德早逝,她失去了依靠。另一个悲剧,就是纳兰性德没有像对前妻一样深情与她,但是我们不是那个时代的人,无法代入沈宛真实的心理。

那么就谈第3首关于“十年”的诗。

“梦来双倚,醒时独拥,窗外一轮新月。寻思常自悔分明,无奈却,照人清澈。

一宵灯下,连朝镜里,瘦尽十年花骨。前期总约上元时。怕难认,飘零人物。”清朝纳兰性德《鹊桥仙》

这首诗应该是纳兰性德在31岁年头写的。也就是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。

他梦见了妻子,这应该是他认识沈宛之后不久,因为只有沈宛的相似引发的感触,才会让他最快在梦里找到妻子。在梦中,他和妻子相拥相伴,约好正月十五再相见,但醒来的时候,是新年的月亮,照见梦散人空。这首诗很有苏轼的风味,“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”纳兰是说自己飘零瘦削,妻子大约也是认不出来。

实际这已经为纳兰性德不久后的死亡埋下伏笔。

至少此时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已经极度不佳。虽然有沈宛做陪,但纳兰性德有忽然梦到好几年没有入梦的妻子,从中医理论肯定是体虚气弱,神思难固,但也许是情感上出现了灰心,因为沈宛已经是极好了,如果这世间能找到妻子的替代品也不错,但是他忽然灰心。他的世路已经局限在是皇家奴隶,每步看似富贵,实际随时生死,反不如那些平民隐士,有一寸自己的天地。在感情上,他实际看清楚自己已经枯竭。

除了妻子能带给他仍旧的伤痛和存在感,世事与他如浮云。他无心也无力。

五月,因为一场筵席,他喝多了,晚上发病,五月三十日,谢世,和妻子同一忌日。

“青梅竹马伴,死生同穴妻。”爱情不是靠誓言,有的时候,除了深情,还有几分天意。有人十年已经忘记初恋的脸,有人无需刻意记得,时间如水,将你推向她的方向。是情深,也是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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