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节成为官方的节日,是在唐朝,彼时唐朝兴道教,八月十五为太阴星君的寿诞,也就是月神的生日。又中国自古之秋祭,有祭祀自然之神和先祖的传统,八月十五遂成为官方节日。唐诗中的中秋节,可以看到唐时节日的风貌,大家祭祖赏月,以沐浴月光为盛世,多赞美自然的奇观,达到身心的快意。月光和月亮赋予了最美好的愿望和意向,代表了可以感知的自然恩惠,以及它能传达的灵魂的相思。虽然中秋的月亮代表团圆,圆满,但还没有彻底民间化。

经过唐宋之间的战乱,人们更期待真正的幸福和平,更在意人间的幸福美满,宋朝之后,中秋节成为了民间重要团圆的日子。宋朝重视儒家文化,中秋节淡去了宗教色彩,人间气息浓厚,宋朝更注重平民生活,中秋节的内核逐渐转向亲人和家庭的团聚。

如果唐朝的中秋节像是一个抒发个体自由的旅游节日,宋朝则注重家庭的团聚,在中秋节家人喝酒,吃做成月亮一样的饼子,那时不叫月饼,但总归是将月亮吃到肚子里,爱它就是吃它,是朴素的人间的情怀。

宋朝发展了新的文学体裁,虽然词起源于唐朝,但是在宋朝发展兴盛,这是源于宋朝重文,且词的辗转细腻,更容易表达真实的贴身的人间情感。宋词与中秋的碰撞,产生了无数旖旎词章。这些词章,更容易获得普通人的共鸣。

如果唐诗里的中秋节是高楼上碧海明月,宋词里的中秋节,楼台掩映,桂树婆娑,人影幢幢,更生动,更有人间气。但也自然是有宋词的局限性,通常描述小而美和细碎的感情与场景,虽然佳句叠出,有的时候也常常过于婉约和琐碎,很难抒发大的情怀。

但是凡事总有例外。一个人之慷慨豪气,自然有内外的动力,能够在词的规范里,洒脱出自己的飒爽心胸,化枷锁与无痕,才是词中至境,才叫真正词家。那么不能不读的就是苏轼和辛弃疾的两首中秋。

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      

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“宋朝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苏轼

丙辰中秋,欢饮达旦,大醉,作此篇,兼怀子由。

苏轼和苏辙是兄弟俩,苏轼比苏辙大两岁。虽然他们和父亲一同有才名,但是兄弟也算不幸,苏轼19丧母,29岁丧父,苏轼是兄长,每年的中秋对于这对难兄难弟,其意义是非比寻常的。长兄如父亦如母,所以苏轼的中秋诗词,绝大多数都是怀念或写给这个弟弟的。这是他心里的团圆。

宋朝以孝道治国,父亲死后,兄弟守孝三年,然后入朝做官。但是这兄弟俩都因为耿直,得罪了王安石。王安石变法,历史上是有正面评价的,但是他的改革暴风骤雨,雷厉风行,作为苏轼认为这是一场粗暴的权力斗争,而苏辙也对其政策执行的细节表示质疑。其结果,苏辙被贬,苏轼自请外地做官。

两个兄弟就此别过。1076年,39岁的苏轼在山东密州,37岁的苏辙在山东济南,虽然在同一省份,苏轼也是不断要求调任到离兄弟近一点的地方做官,他们宦海浮沉,已经七年没有见面了。虽然书信和诗词是重要的联系方式,但是对于父母双亡的兄弟俩,真实的团聚是内心的渴望。靠得如此之近,却又错过了重逢,其中的无奈和抑郁可想而知。

苏轼好酒,据说宋朝的酒,度数不是很高,宛如啤酒,那么好天良夜,无醉不归,有一种刻骨的清醒,就是他思念兄弟,但是也不能哭哭啼啼不是,于是辗转情怀在诗酒中释放,在曛然的状态下,写出了如同仙境的作品。

像这样的明月,是不长有啊,我拿酒,去问苍天,不知道天上琼楼玉宇,广寒宫阙,你们神仙是否纪年?我此时就是神仙呀,你看我风吹广袖,如翔天海,我只是担心我回去了,那天上太冷,万一回不来人间,咋办?就让我在这美丽的月亮下,载歌载舞,做神仙的飞翔吧。

我仿佛看见一直白色的仙鹤,在庭院里展翅低徊,随时都会一展翅膀,飞出庭院。这只仙鹤就是苏轼。他有醉态,有辗转,有飞翔,又有一点留念和清醒,他和月光融为一体,这样的状态,是一谪仙,比同唐朝之李白。而且定位也同李白一样神魂如化,我本仙人,可能归去!

这是词中之仙啊!

上阙是如仙之迷醉,下阙就是迷醉中的清醒与沧桑了。

那月光灵动流转,它转过朱红的楼阁,照在窗户上,照见了不眠的人如我。你这月亮不会对我有仇吧,你照见别家团圆也就是了,为什么你要照我呢,你难道不知道,我这里并不团圆啊。

但是定神一想。这人间有的是悲欢离合,这月亮自古阴晴圆缺,能够团圆在圆月下的毕竟少数啊,自古良辰美景难得人月两圆。

我只能期望对方长久平安,共这永恒的一轮月色。

这首词豪放而辗转,可爱的醉态,起伏不定的心思,从天上到人间,既有唐朝的仙意狂放,又有宋朝明月相思团圆的浓厚的人间感情。收束得特别朴素深情。是的,还有最后的愿望,人长久,共婵娟。

苏东坡的豪放和大气有一半是被家庭成就出来的,因为他有责任给弟弟以正面的支撑。我永远在,哪怕落魄,哪怕磨难,我都会屹立着。这就是传统家庭的深厚意义。

这首诗抒发了苏东坡仕途坎坷的抑郁,却升华成如仙如醉的快意,也稳妥落在了人间,如酒醇厚。

那我们再看另一首词人辛弃疾的中秋词。

“一轮秋影转金波,飞镜又重磨。

把酒问姮娥:被白发、欺人奈何!

乘风好去,长空万里,直下看山河。

斫去桂婆娑,人道是、清光更多!”《太常引·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》

辛弃疾晚生苏轼一百年,此时北宋已亡,长江以北的大部分国土都在金国辖制下。辛弃疾生在金国。然而作为宋的子民,他21岁抗金归宋。在宋朝文坛一片婉约声中,辛弃疾是以将军从文,其词风雄健,横扫南宋,可以比拟的,唯有离他百年的北宋苏东坡。

此时辛弃疾回到宋朝已经十二年,人生30多岁的大好年华,但是他始终没有受到重用,不仅如此,南宋苟安妥协,复国之路遥遥无期,上层醉生梦死,孤独的辛弃疾中秋看月,他比皇帝更焦心,因为北方,有宋的故土与子民。

他和朋友喝酒,想到的是金瓯缺。

又是一年的中秋圆月,像在天上转动的镜子,被秋天打磨得皎洁。辛弃疾比苏东坡更加的着急,苏东坡只是把酒问青天,辛弃疾则是找准对象,他把酒问嫦娥,你说你把月光弄得这么白,像人头上的白发,你几个意思?你欺负我老了,用月光嘲笑俺的白发?

你看我怎么整,我插上翅膀,飞到天上,长空万里,我要如龙在天,直下万里山河。你嫦娥不就是守在月亮里,成天爱你的桂花树吗,你哪里管过人间,我要砍了你的桂花树,让那月亮更明更亮,清光更多,那才是我要的澄澈天宇,照耀万里山河!

这首诗肯定有寓意。那嫦娥代表的不就是皇帝和朝廷吗?但是词中如龙豪气,直下山河那种快意和豪情,感染着人心。

也不怪昏聩的南宋不敢重用辛弃疾。要文有文,要武有武,说词中之龙是折中之言,这是帝王和豪杰呀。没准很多人都想到黄巢一句,他年我若为青帝。

所以辛弃疾这一生也够悲哀了,南宋防金还要防辛弃疾。他的待遇也就注定了,随时拿个小池塘困住你。

但辛弃疾词中的愿望如何不是百姓的愿望,四海一统,政治清明,在中秋时节没有忧患的普天同庆,看见飞龙在天,守护着清明和安定。

当然这种愿望,在那个时代注定落空。

赏读这两首中秋宋词,是因为我们欣逢盛世,所有的愿望都达成或在达成的路上,那豪迈之气,已经挣脱了诗词,成为了真正天地间的浩然之气,流荡人间。谨以致意这些曾经生活在国土上的爱国爱家的人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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