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秋雨疏偏响,秋点夜迸啼。

空床取次薄衾携,

未到酒醒时候,己凄凄。

寒雁横天远,江云拥树低。

一湾杨柳板桥西。

料得灯昏独上,小楼梯。“清朝朱彝尊《风蝶令·秋雨疏偏响》

朱彝尊生在明末清初。他是跨朝代的人。1644年明朝灭亡,朱彝尊15岁。对于学子来讲,这是和尴尬的年龄,乱世读书,已经没有功名可考,他意识到他可能是被耽误的一代,放弃了学习用于科考的八股文。况且新朝是异族用武力征服的中原,从情感上来讲,他也不能接受。

乱世家贫,但是自有朴素的人间情谊,朱彝尊的祖父颇有人望,受人尊重,归安县儒学教谕冯镇鼎不以贫贱看待他,将女儿许配给他。实际,这也是上门女婿。好在朱彝尊感恩谦和,实际是挑起了两个家。朱彝尊过得清苦,因为他只有不断的教书为生,或者给人做幕僚。冷眼看到清朝科场对汉族士子的打压侮辱,他越发不愿意科考,反而联络文人暗中反清。

如果没有特殊的机遇,朱彝尊肯定属于被埋没的人才。50岁之前朱彝尊的生活,就是给高官做幕僚,南北奔走,养家糊口。但是也正是如此,他的诗词没有官场气,在有限的空间里,情词短小却隽永,别有一种情深和力量,那实际是被挤压的男人的情怀,朝一种深邃发展。

朱彝尊51岁之后,是被举荐,参加的康熙朝的会试,这不是科考,但是一步登天,被授予翰林院检讨,又成为康熙的起注官。声名鹊起,成为有清一代的大学者。

但是最为人钟爱的是他50岁之前的诗词,那种在人世底层的阅历,用时光酿成的清醇之酒,别有芬芳。

朱彝尊有一恋人,但说恋人也不准确,更确切的说,是家人。他和妻子结婚,就照料天真灵动的小妻妹冯寿常。朱彝尊17岁结婚的时候,寿常才十来岁,围绕着哥哥姐姐,无限娇憨。

也正是这种身份,朱彝尊和冯寿常之间更容易产生濡慕依恋和没有隔阂的感情。随着小姨妹的越长越大,朱彝尊肯定也动心,但是这都是最旖旎的家常情怀,懵懂情思,无需说破。但是这份比亲情浓的感情印在了心底。

19岁后,冯寿常出嫁。但是冯寿常非常不幸运,不但丈夫早死,孩子也早夭,她才24岁。朱彝尊和娘家人接回了在地狱中过了几年的冯寿常,朱彝尊的心疼无以言表。他在接她回家的船上,看着低头不语的妹妹,人生和季节的秋天,是这么让人伤感和心疼。

朱彝尊是真的爱和心疼这个妹妹。这个十来岁就在他身边娇憨不可一世的女孩,命运对她何其残酷。如果以前不敢说,不敢做的,那现在又何妨。小妻妹正式成为他的爱人,然而幸福之余,却是无有名分,却还要顾忌姐姐。

朱彝尊并非仕途显贵,可以有多余的钱财和理由安顿这个受了苦的小爱人。他只有不断出去做事游历,找更多的机会。但是冯寿常到死都没有等来这天。她走的时候,33岁,朱彝尊离他的发达还有十年。

但是小姨妹的存在,曾经给了他漂泊在外的生活无限的心里的安稳。他至少有了明确的相思和生活目标。

“秋雨疏偏响,秋点夜迸啼。”

无论是在豪华的别家庭院做幕僚,还是颠沛在路上,那都是一生如客。就算是妻子,他因为入赘,也有如客之感,只有这个妹妹,仿佛天生是他的,也许是从她喊第一声哥哥,也许是她赖在他身后不走。朱彝尊是个好人,但是他有自己的感情和得失,这些无人能道,只心知。

这又是秋雨之夜,秋雨不密但却急,仿佛有人在哭,那从树叶滴在台阶上的声音分外清晰,一点一点,它像谁?像妹妹无声的泪眼。

“空床取次薄衾携。未到酒醒时候,已凄凄。”

秋冷,床上的被子不暖和。不暖和的是心吧,酒未全醒,已经觉得冷了。那是心里冷和有所牵挂。她冷吗,她还在哭吗?

“寒雁横天远,江云拥树低。”

这是想象中的夜雨家乡。如果自己的船回去,那看到的,是江阔云低,断雁西风吧。

但如何不是现在的自己,自己是雁在天远,甚至连舟楫都没有,只有一点薄梦,飞过万水千山,去找寻家园和温暖。

“一湾杨柳板桥西。”

这是由大而小,由远而近,如果梦回去,那小小板桥边,那一湾杨柳下,有我的家呀。

“料得灯昏独上,小楼梯。”

我看见她了,她一个人,手里举着灯,一步一步向上走,在窗外无边的风雨里,那灯半昏黄而温暖,她小心走到阁楼上去,那是她的闺阁,也是我的家,我仿佛看见它彻夜亮着,她无声无息,用灯光代表守望,等待我回家。

这里不是写的现实中的妻子,是写的孤单独居的姨妹,他的爱人。他牵挂她,又或者他们之间有心契,我会在每个风雨之夜想你,我会在每个风雨之夜为你点灯。

一个词”料得“是家人情人细腻的生活习惯带来的感受。他知道她,她也必知道他。

可是这样一段感情也注定不可长久,或者很难撑到天长地久。冯寿常还是死了。是自杀?是久病?从前有个姑娘。

从前有个姑娘,十一二岁模样。这一说,就是二十年。如果以爱情来定义朱彝尊和他的姨妹,轻薄了点,但是又用什么来定义呢?堂前没个安放地,这是个苍凉的关于命运和人生的悲剧。

朱彝尊没有忌讳这段恋情。冯寿常死后,她的名字成为他的文稿的标题,这已经是公开承认她的地位不可动摇。晚年,作为名家,要立言正书,但是他拒绝删除这些给冯寿常做的诗词。不要虚名也罢。

朱彝尊是个通达之人。人生最重要的,在生死之外,只是一个人,一段感情。他不做圣人,他要给这样一个来过的女子以交代。这是凉薄世上灵魂和感情最后的温度。

我是你的亲人,我是你的情人,我是你的爱人。


姑娘,你那时多美,十一二岁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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