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代诗圣杜甫所作《秋兴八首》其中之三:

千家山郭静朝晖,日日江楼坐翠微。

信宿渔人还泛泛,清秋燕子故飞飞。

匡衡抗疏功名薄,刘向传经心事违。

同学少年多不贱,五陵衣马自轻肥。

诗中“刘向传经心事”一句,历史上众人颇有争议,大致上有两种阐释。一是从“政治抱负”作解。不少注释均征引《汉书·刘向传》“会初立《榖梁春秋》,征更生受《榖梁》,讲论五经于石渠”一语,关注刘向“石渠传经”之事。赵次公释云:“刘向讲论五经于石渠,公言其心事欲如刘向之传经于朝,而乃违背不偶也。心事违,出《左传》‘王心不违’。”杜甫试图像刘子政一样入朝传经而不得,正如叶嘉莹所说的“欲传经而愿竟违,比之匡衡、刘向殆有不如为说”。

另一种是同样征引《刘向传》,仇注则引用了另一部分内容:“成帝即位,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。河平中,子歆受诏,与父向领校秘书。哀帝时,歆复领五经,卒父前业。”显然此注重点不在刘向石渠传经,而在于向、歆父子家学赓续的故实。《杜臆》更为直接地作解道:“承贻谋于家,如刘向传经,而心事相违。按《刘向传》,初征向受《榖梁》,又讲论五经于石渠,后子歆亦受《榖梁》,领五经,卒传前业,而公弗克丕承厥祖也。”向、歆父子克承世德传经于朝,杜甫亦有家学,却不得其位,是为“心事违”。

诗中杜甫自比刘向,展现了其结合政治抱负与家族事业于一体的心态,而在仕途与家学两方面,杜甫与刘向也多有相似之处。杜甫自豪于先君杜恕、杜预时代的“鼎铭之勋”,珍视“奉儒守官”的素王之业,祖父审言在他的笔下也并非仅是辞客,而是“修文于中宗之朝,高视于藏书之府”的文馆学士,“天下学士到于今而师之”。正是这些“先祖故事”导致了杜甫的心结,尤其是祖父的文馆学士经历,使他对以盛唐集贤院为代表的唐代文馆制度寄予热望,认为只有通过集贤院才能实现其传经继祖的夙愿。

所谓“刘向传经心事违”,首先就是指杜甫本想复制刘向的经历,取径“文儒”路线以为仕进之途,却无奈中辍。葛晓音指出,盛唐“文儒”群体的形成有赖于玄宗时期以集贤院为中心的制度安排,这还关涉当时“文儒”与“吏能”的政治路线之争。在唐代,“文儒”实则便是文馆学士、文学侍从的美称,学士文儒群体的形成有赖于文馆制度的孵化哺育。文馆本是“古代从事图书典籍编纂整理工作的机构”,所谓“著撰文史,鸠聚学徒之所”(《旧唐书·职官二》),相当于《进〈雕赋〉表》中所说的“藏书之府”。缘此,中央文馆自然成为历代学术文化中心,并以经史学术左右中朝政教、制度沿革。从两汉的石渠、兰台等一直到唐代的修文馆(曾名弘文馆、昭文馆)、史馆、集贤院“三馆”(《玉海》卷一六五“唐三馆”条),中央文馆传经司籍、修撰国史,天子与文儒学士讲论经义、参验治道,这还启发了后世的经筵制度。

唐代的文馆学士类似于刘向一类的文学侍从,《新唐书·百官志序》云:“学士之职,本以文学言语被顾问,出入侍从,因得参谋议、纳谏诤,其礼尤宠。”延揽培育文儒的文馆制度得以在唐代政教、学术两端发挥巨大作用,当与太宗朝“瀛洲学士”的典范意义有关。李世民即位前在秦王府开文学馆,号称“十八学士”。他登基后“又于正殿之左,置弘文学馆,精选天下文儒之士虞世南、褚亮、姚思廉等……听朝之暇,引入内殿,讲论经义,商略政事,或至夜分乃罢”。学士为天子讲经论政,太宗命阎立本图像,褚遂良为之赞,时人以“登瀛洲”美之。

可以说,这种专为文儒创设、“舜举十六相”式的举贤模式深契杜甫的政教理想。仰慕贞观文治的杜甫一直试图进入集贤院成为文学侍从。他先是试图复制刘向的文学侍从之路。刘向入石渠前曾献赋并待诏金马,杜甫则在天宝十载献《三大礼赋》而待制集贤院。刘向献赋之后传经石渠、校书天禄,而石渠阁、天禄阁这些汉代国家藏书机构正是后世中央文馆的前身。与两汉时期膺“传经”“资治”之任的石渠阁功能一致,杜甫心仪的集贤院“掌刊缉古今之经籍,以辩明邦国之大典,而备顾问应对,凡天下图书之遗逸,贤才之隐滞,则承旨而征求焉,其有筹策之可施于时,著述之可行于代者,较其才艺,考其学术,而申表之”,可以说,杜甫的“传经心事”便是欲如刘向借献赋而入石渠一般,终能侧身文学侍从之列。

杜甫的心结与祖父审言曾“升荣粉署,擢秀兰台”的天子近臣经历有关。杜审言“修文于中宗之朝,高视于藏书之府”,指的是其任修文馆直学士一事。值得一提的是,中宗时期的修文馆虽由贞观朝的弘文馆易名,其性质却变成了培育宫廷文学、豢养御用文人的机构,“每游幸禁苑,或宗戚宴集,学士无不毕从,赋诗属和,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,优者赐金帛……于是天下靡然争以文华相尚,儒学忠谠之士莫得进矣”。职是之故,玄宗即位之后即试图另立集贤院取代修文馆。开元十年至十三年前后,以张说出掌丽正书院(集贤院前身)与集仙殿改名为标志性事件,集贤院发生了重要的职能转变,由编修书籍、掌管学艺之所,进化为“集天下贤德之士,与天子讲学论道,助天子推行王道”的核心政治机构。开元十三年玄宗作诗云:“广学开书院,崇儒引席珍。集贤招衮职,论道命台臣。礼乐沿今古,文章革旧新。献酬尊俎列,宾主位班陈。节变云初夏,时移气尚春。所希光史册,千载仰兹晨。”集贤院的崛起堪称玄宗荡涤武朝遗风,绍休贞观故事,进于开元全盛气象的信号;而杜甫所认同的也正是太宗、玄宗朝以经史学术为根基的文儒政治,而非武后、中宗朝的华靡之文。故其有意将祖父的文馆学士经历与家族的儒者素业关联,希图凭自己“随时敏捷”的文才获得进入盛唐经史学术中枢的机遇。

应该说,杜甫终其一生都将入仕集贤与“致君尧舜”的政教理想、“奉儒守官”的门楣事业紧密联系在一起,他一度有望复制刘向由“献赋”而“传经”的仕进历程,却因主张吏治的李林甫当政而送隶有司,最终只能是“才杰具登用,愚蒙但隐沦……回首驱流俗,生涯似众人”(《上韦左相二十韵》)。多年以后杜甫对此节经历的回忆犹能烛照其耿耿孤忠,“忆献三赋蓬莱宫,自怪一日声烜赫。集贤学士如堵墙,观我落笔中书堂”(《莫相疑行》),“曳裾置醴地,奏赋入明光。天子废食召,群公会轩裳”(《壮游》)。杜甫虽不得其位,却始终以文儒操守律己,以至其晚年眼见阉竖弄权、集贤待制,诸臣对此却噤声不语,不禁大为伤感,遂借“瀛洲学士”之典作《折槛行》诗:“呜呼房魏不复见,秦王学士时难羡。青衿胄子困泥涂,白马将军若雷电。千载少似朱云人,至今折槛空嶙峋。娄公不语宋公语,尚忆先皇容直臣。”

(以上图片来自网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