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落日与湖水,终古岳阳城。登临半是迁客,历历数题名。欲问遗踪何处,但见微波木叶,几簇打鱼罾。多少别离恨,哀雁下前汀。

忽宜雨,旋宜月,更宜晴。人间无数金碧,未许著空明。淡墨生绡谱就,待倩横拖一笔,带出九疑青。仿佛潇湘夜,鼓瑟旧精灵。”清朝纳兰性德《题岳阳楼图》

可以这样说,纳兰性德,流传于世的绝大多数诗词,都带有个人隆重的伤感。虽然哀恻动人,但是大量的诗词集中在悼亡悲恸的情绪里,虽然引发人们深深的同情和共鸣,也不免疑惑,纳兰性德是否耽溺于此,或者才情仅限于如此狭小深邃的伤感空间?这与他文武全才,美玉出尘的盛名略有不符啊,另外悼亡伤感词作,虽以情动人,但是格局之小,伤感之深,也使越多人裹足不涉,因为活着的人,更需要的是一种正面的心灵体验,以抗击人生的风雨和磨难。

很难得找到一首纳兰性德的《题岳阳楼图》,让我们看到了另外风格的纳兰词。

纳兰性德短暂的一生里,虽然涉足塞外江南,但是那都是皇命在身。作为贵胄出身的公子,其实和贾宝玉一样受制封建门庭的约束,学生时代长达22年,基本都是关在书斋和庭院。

一朝中举,登为进士,也不像寒门学子,因为求学或者游学经历,主动或被动到过许多地方。成为皇帝侍卫之后,虽然扈驾或者领受军事任务,但是身负职责和重任,我们可以看到这一时期的词作虽然多,但明显是有沉重的精神压力的。所以纯粹的游玩性质的远游,对于纳兰性德是非常少的,如果有,也集中在自家的庄园或者北平的近郊,朋友大半是比他大许多的名士名儒。

纳兰性德厌倦这种看似富贵,其实无所不在的限制里。但是少年高位的他连贾宝玉出家的资格都没有。宝玉可以中举之后,算是给父母一个体面的交代,去逃离这种阶层固化,不自由的生活,纳兰性德如果这样做,其结果可能是直接得罪皇帝,整个家族的未来不可预测。

但是压抑的心情总要有释放口。纳兰性德爱书好书,其实这也是很多贵家子弟无奈的出口,但天才和敏感的纳兰性德肯定不满足于此,在现实之外,画上的江山,成为不错的寄托,身不能至,而心向往之。

”落日与湖水,终古岳阳城。“

岳阳的历史,可以上溯夏商,秦汉之后属于长沙郡。屈原被流放时期,就在湘沅云梦之地,所以落日烟波,洞庭湖水自有从洪荒而来的存在感,岳阳楼就正是面临这古波浩水,楼与水,成为壮丽的景观。

”登临多半是迁客,历历数题名。

岳阳楼之建,远在三国东吴时期,西晋南北朝称为”巴陵城楼“,可见是当时军事要地。但唐朝李白开始,这座城楼称为岳阳楼。岳阳楼在宋朝之后,历经几次战乱火灾,光清朝就重修4次,并无数次修缮。

为什么一座楼如此重要?那是因为,它是重要的历史人文坐标和城市坐标。虽然最重要的是宋朝范仲淹的题《岳阳楼记》,但是自有历史以来,无数名家都吟咏过洞庭湖水,岳阳胜景,牵起的人名和诗章就是一部中国的文化史。

岳阳楼在湖南,离政治中心远,但是是在南北的交通线上,古代官员的升谪,南北旅客的停留,都会在岳阳或岳阳楼留下痕迹。

李白,杜甫,孟浩然,李商隐,刘禹锡,范仲淹,这些人的人生起伏,都没有错过在岳阳楼边,洞庭湖上的停留。

所以纳兰性德才说,登临,多半是迁客,历历数题名。就算是不去岳阳楼,这些人的描述和感慨,也足以画出心中的岳阳楼。

“欲问遗踪何处,但见微波木叶,几处打鱼罾。多少离别恨,哀雁下前汀。”

那些过去的人已经消逝,留下的是那微微水波,萧瑟的秋叶,几簇渔网,一只雁子飞下汀洲。

如果说这是眼前的实景,纳兰性德也写的非常的开阔和美妙,但是他并无岳阳游历的经历,他面对的是一副画。这幅画的好处,在于纳兰性德瞬间进入了画面,仿佛是在岳阳楼上,看见秋天的烟波。

”忽宜雨,旋宜月,更宜晴。人间无数金碧,未许著空明。“

这诗句真是明快上口,那岳阳楼,雨天看也美,有月亮也美,晴天看更美,因为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写得波光粼粼。但这又不是止是写真实的岳阳楼。

这是纸上清淡的画图,勾勒出一派清淡空灵气象,这是删繁就简的画笔,比金碧辉煌,浓墨重彩更有回味,仿佛宜雨宜月又宜晴。

清朝康熙2年,13年前毁于火灾的岳阳楼得以重建,但是规模较小,这年,纳兰性德只有九岁。康熙22年,知府李遇时,重修岳阳楼。这年纳兰性德29岁。

那么这幅《题岳阳楼图》到底是何人所做,作在何时呢?纳兰性德有一位画家朋友张纯修,曾任庐州知县,是清朝著名画家,又善于临摹古画,和纳兰性德结为异性兄弟,且互相不以奢侈排场对待,只求诗词酬唱,书画品鉴。而且张纯修不但送了自己的字画,而且还转给纳兰很多古画收藏品。

这幅纳兰性德的题画,究竟是古藏品,还是张纯修做的呢?

“淡墨生绡谱就,待倩横拖一笔,带出九疑青。仿佛潇湘夜,鼓瑟旧精灵。”

这不是古画,而是张纯修的当下手笔。他热爱绘画,又比纳兰性德自由,阅历过名山,但纳兰性德也是鉴赏高手。这幅才做出的岳阳楼图,张纯修请纳兰题诗,纳兰一看,淡墨点染,渔网木叶,孤雁微波,背景寥廓,古意古风,真真极好。但是他提出了一点,你在空旷远处拖一笔远山,则更显得空灵有让人回味的意蕴。

就那一笔,可以当做天上的音符,以点出此地潇湘,上接无限历史与神话神韵,令人思绪由水面飞升至无垠。

纳兰性德的这个建议,可谓画龙点睛。如果张纯修是基于实景写图,纳兰性德无疑升华了实景,且只一笔之师。

但是设若张纯修,不添加什么,只以此词做题,写在画上,那么也可以达到画图和诗文的圆满,而不犯重。

从这首词,我们看到了纳兰性德的多才多艺,不负盛名。一首小词,既赞美了朋友画作之高明,也代入了自己的鉴赏,而且本身这首词相当轻快灵动,里面如画如歌,有画有歌。

那么这首词和纳兰词其他词不同的地方在于,有一种深入画作,游山玩水的快意和寄托感,而且是一种深度的审美。原来纳兰性德的题材不局限在闺阁情愁,也有如此明俊的手笔,令人有阅读的轻喜悦。

纳兰性德故去后,张纯修亲自刊刻《饮水词》,并作序,以纪念这位生命中的知己。

纳兰性德属于天不假年,因为以他的才情,在亡妻之痛随着时间淡化之后,他一定会在多种领域有作为和突破。

但是,佼佼者易折,仿佛应证着白居易的古诗,从来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
岳阳楼,烟波水,虽然没有等来真正的纳兰性德,但已经留下了他的诗和远方,他的魂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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