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首《声声慢》,顿挫凄绝,写尽一代才女李清照的晚年之悲。国破、家亡、丧夫、孀居、贫穷、流离、病痛……一桩桩哀事都集中到她一人身上,“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?”如此愁情,何以诉诸笔端?

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

这首词起句就省略了前因——为何寻觅?此刻她正在行动,东张西望、前顾后盼,找到了什么呢?什么也没有找到。“冷冷清清”,这是寻觅的结果,感觉到的是环境渐次浓重的凄清,最终生成了“凄凄惨惨戚戚”的心情。“凄凄”指外在环境的冷清渐蹙而凝聚于心,“惨惨”比“凄凄”更为凝重,可这两层叠加还不足以表达内心的凄苦,所以词人又用了“戚戚”一词来表达自己的沉痛之情。三个小分句呈现出前后承接的联系,“凄凄”“惨惨”“戚戚”几个叠词的程度叠加式表达,使得词作开篇就给人不能承受的压抑感。

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他、晚来风急!

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评述天气:在这秋天乍暖还寒的季节,最难调养身体,就是喝上“三杯两盏淡酒”,也敌不过晚来的急风。实际上谈的还是愁情:是酒太淡还是愁太重?喝酒暖身,身子未暖,心寒依旧,举杯消愁,愁更愁!这种内外叠加式的情感表达,言此及彼,意在言外。

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

大雁经过的时候,我正伤心着,或者说我正伤心时,大雁不识时务地经过,这便加重了我的伤心,再仔细端详,这雁儿恰恰还是旧相识!在哪儿认识的?“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”早年间和夫君分离,心怀相思,知道他会从遥远的地方托雁儿为我捎来消息,知道他时时惦记着我,这种“闲愁”是甜蜜的离愁,是可以期盼的等待。而今,还有谁会云中寄锦书?明诚已经不在,不会有人了!就是我托鸿雁传书,也没有人接收我的思念和眷恋了!这种前后对比性的情感叠加,让这个晚年寡居、多愁善感的妇人情何以堪?长空中那飞雁一声声凄厉的鸣叫,让她听来怎能不心痛、心酸、心碎?

满地黄花堆积。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?

“满地”是一地,说明黄花落地之多;“堆积”是成堆地聚集,表现的是地上黄花凋谢之多、之厚,黄花败落景象之盛;“憔悴损”,说明花的败落不只是盛放之后的自然枯萎,更是因为受到“晚来急风”“黄昏细雨”的吹打和摧残;“如今有谁堪摘”,是说如今还有谁忍心去摘,还是说还有哪朵花能够摘下欣赏,又或在说谁还有兴致把它摘来戴在头上?无论哪种意思都说明菊花是凋残的,人没有心情去品赏。曾经“东篱把酒”酷爱种菊的词人,如今面对在凄风冷雨中苦苦挣扎的菊花却无心护持了,这黄花满地堆积的景象又何尝不是词人自我境况的象征呢?青春消逝、生命萎顿,人憔悴得如同昨日黄花,现如今还有谁愿摘取这样的黄花呢?这是王国维说的“以我观物,故物皆着我之色彩”,也是词人触景伤情,对所有生命走向衰败的共感。这句话是在感伤黄花的凋零憔悴,也是在感伤自己青春的丧失与毁灭,以及由此带来的悲凉生命感受,形成了物我叠加式的情感表达,颇具感染力。

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!

这是整首词中最突出、最孤独的特写镜头。“守着窗儿”,怎么“守”?是靠近、依傍、把守,还是有所等待地临窗眺望?此刻词人心里在想什么呢?“独自怎生得黑”,这孤零零地,只身一人,如何才能熬到天黑?是在“愁永昼”吗?那为何是在窗边守?因为这里可以看到白天最后的景象!“守着窗儿”是想守住白天,恐惧黑夜的到来。可她为什么要苦熬苦等到天黑呢?比起白天来,漫漫黑夜对一个孤独的女人来说不是更难熬吗?不是比白天更寂寞、更悲凉、更凄苦吗?晚年的她,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,又迎来多少个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?白天和夜晚带来时间延伸与情感叠加,无数个日夜循环,谁能经受得住这“拉锯式”的心灵煎熬呢?

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

“梧桐”原本就是孤独忧愁的意象,雨打梧桐,不但有视觉的凄冷之感,更有听觉的凄清之悲。那雨,不是疾风骤雨,不是滂沱大雨,也不是巴山夜雨,而是“细雨”,绵绵密密的特质恰好和词人凄迷惶惑的心绪同构对应。此刻又是黄昏,一天将尽的时候,更能惹起人的愁思,“点点滴滴”,这雨声滴得慢,声音有间隔,周围的环境十分寂静,一点一滴都听得真真切切,一声一声敲打着词人脆弱的心灵,折磨着词人敏感的神经。黄昏、细雨、梧桐这样的意象叠加,辅以点点滴滴的声响,加上前文晚风、过雁、黄花等悲情的意象,一重重地加重词人的愁情。

这次第,怎一个愁字了得!

这是词作的最后一句,是说这样的情形,怎能用一个“愁”字说尽!回顾前文,哪一句不在写“愁”呢?寻觅无着凄惨戚——内心无依之愁;乍暖还寒难将息——季候不适之愁;淡酒不敌晚来风——酒难浇愁;北来雁阵旧相识——思乡怀人之愁,飘零沦落之悲;黄花憔悴不堪摘——生命衰败之愁;守着窗儿熬天黑——孤寂难耐之愁;黄昏梧桐细雨滴——声响更添愁思。愁情就这样一层层地叠加,最后更上一层,次第不容愁了得,又道出了词人的言说不尽之愁!所有的凄苦,所有的孤独,所有的无奈,所有纷繁的愁绪,到这里戛然而止,欲说还休,言虽尽意未了,给人留下悠悠不尽的回味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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