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兰性德塞上重阳,他为什么说,无人记得他?

   “记得当年惆怅事,正风雨,下南楼。”纳兰性德

  

   23岁是纳兰性德的一个节点,这年五月三十日,他的妻子离世。古代的人最愿意升官发财死老婆,但这用不到纳兰身上。

   他的确是新朝新科进士,且这进士来得容易,十八岁就中了进士,只是因为生病,错过最后一场殿试,虽然迟了三年,纳兰性德于去年再战春闱,轻巧过了殿试,等待他的自然是荣华富贵,何况当今皇帝只比他大一岁,用人之际,怎么会错过他?

   寒门子弟很愿意此时,抛弃磨豆腐的发妻,以进士新贵,用婚姻攀龙附凤,古代这样的实例太多。

   但纳兰性德显然不是此类。他的妻子是他第一次落第之后迎娶的。对方并非显贵,只是死了父亲的汉旗女儿。纳兰的婚姻有着超前的自由和选择,他要一个他喜欢的,且性情相投的女子。实际贵族圈看起来仿佛有很多选择余地,但实际这样的人实在难找。能够找到卢氏,已经幸运,因为她显然因为父亲的过世,并不在贵族圈里,只是旗人圈,这样的女孩子通常会是侧妻或妾的人选。

  

   但纳兰性德显然出于追求和钟爱,将妻子这一神圣的冠冕通过缔结婚姻的方式,送给了她,并对她钟爱有加。实际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,肯定会有后来的磨难,比如女子因为娘家身份低微,或者家庭无人而收到来自夫君家族的歧视,但是很奇怪,仿佛这些并没有发生。

   他们婚后拥有自己的别墅,先生纳兰性德也成为新贵,只是等待授官,而他们的孩子,在婚后三年诞生。

   但是悲剧还是来临,妻子因为产后疾病,孩子满月后就走了。

   现在的资料无法破解卢氏真正死亡的原因。但是从门当户对婚姻长久的世俗来看,卢氏的死亡仿佛又在情理当中。因为她的地位实在无法符合古代贵族婚姻的平衡需求,也意味着也许短暂的婚姻生活里,幸福也许是来自纳兰性德的爱,但是作为主妇,她或许要承受纳兰性德所不知道的风霜雨雪。

   而更奇怪的是,以妻子的死亡作为节点,纳兰性德一生没有走出怀念和悲伤。这背后也许有不为人知的大家族的秘密。虽然不在本文的探讨之类,但可以作为纳兰词的背景。

  

   一个人的悲伤如果持续终生,用心理学上来讲,他知道某些事是不该发生的,这浓重的愧疚,仅仅只是因为生病回天无术,那么时光会让你修复伤痕,因为人生自古谁无死,又谁不会生病。所以我认为卢氏的死亡应该还有疾病之外的原因,而正是纳兰性德对此无能为力却又耿耿于怀。

   纳兰性德的仕途没有受到妻子离世的影响。他很快升为康熙皇帝的乾清门侍卫。这个名字虽然平淡,但是在当时,却是令人羡慕的职业,不但可以朝夕陪伴皇帝,而明显这是为未来成为显宦的必经之路。凡是在这个岗位阅历过的,几乎都成了手握实权的大臣和将领。

   但纳兰性德落落寡欢。他有两面性,一方面他出色完成了职位上的要求。一,扈驾康熙时尽心尽责,没有差错,二,在柳条边牧马成为马匹专家,三,在梭龙出色完成了侦查边境的任务,第四,他的官样文章和诗作出类拔萃,阳光明丽,歌功颂德自然无痕。

   但是在另外词作的一方面,呈现的是另一种悲伤绝望绝境的情调,构成纳兰性德诗词奇异的两面性。

  

   康熙二十一年,二十八岁的纳兰性德,妻子离世五年,他也娶了续弦,夏天由三等侍卫升级为二等侍卫,由于北方边境纷争,康熙将出使边境的任务交给纳兰。从农历八月十五启程,经历四月颠沛,在途中过完了中秋,重阳,冬至等重要的节日节气,于年底返回京城。

   那么这两首重阳节的词,都是做在此时。

   “深秋绝塞谁相忆,木叶萧萧。

   乡路迢迢。六曲屏山和梦遥。

   佳时倍惜风光别,不为登高。

   只觉魂销。南雁归时更寂寥。《采桑子 九日》

   此时日行百里,离开京城已经接近2000里,是真正塞外。京城的秋天都已经红叶满山,而北方原始森林覆盖的地方,已经呈现出冬天的萧瑟,满山落叶,或还有风雪。

   他说,还有谁记得我在这么遥远孤冷的边塞上呢?回头望去,京城在两千里之外,那京城家里的锦绣温柔,那屏风围着熏香和火炉的温暖,像梦一样遥远。

   那么他的妻子难道不牵挂他吗?还是他在这样苦寒的环境里,他的妻子并不知道?毕竟这是一项秘密的军事任务,就算是他个人有什么生死事,他的家人也不会第一时间知道。

   只有在这样极端的环境里。他才觉得这个重阳节分外凄凉吧。他登到了附近的山上,看到天上南飞到大雁,但雁子可以回家,而他则背负使命继续北行。

   这种孤独不止是思乡这么简单,这是考验生存的时候。不会有人知道他经历什么,时光和历史会有一段隐藏,这种孤独,他曾经有过,那是五年前他妻子离开人世,他仿佛被全世界隔绝了。没有人知道那种绝境的孤独感。

   他没有回忆现任的妻子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虽然的确有过仿佛可以修复旧悲伤的甜蜜,他也试图对她好,但是官氏,显然出身和修养都和卢氏不同。她无法走进纳兰性德的内心。这是门第婚姻必然的隔阂。时间久了,官氏更在乎的是母家的荣耀,自己的地位吧。这让他厌倦。他们似乎很久都没有交流了。若是交流,也无非是些沉闷琐事。

   他说无人记得他,是指再也没有卢氏是因为真的爱他而牵挂他,而她死了。

  

   只有他因为爱情而迎娶的卢氏,身上没有贵族圈那种跋扈和不安气。如果是卢氏,她才不在乎你做多大官,能平衡多少娘家的应酬和事物,她只是真心担心你的冷暖。比如。

   “古木向人秋,惊蓬掠鬓稠。

   是重阳、何处堪愁。

   记得当年惆怅事,正风雨,下南楼。

   断梦几能留,香魂一哭休。

   怪凉蝉、空满衾裯。

   霜落乌啼浑不睡,偏想出,旧风流。”纳兰性德《南楼令 塞外重九》

   在这塞外的深秋里,有风吹起干枯的秋草,从头发边掠过。这是重阳节呀,我记得当年的惆怅事,我出了事,你冒着风雨,赶下南楼,只是担心我的安好。如果是你还在,你知道我处在如此绝境风霜里,你该有多心疼。

   可是这个世上最心疼我的人,你,走了,走得心不甘情不愿,而我只有满心的泪痕。在这霜天高寒冷的塞外,因为往事睡不着。

   按道理我也这么大了,你都离开五年了,可是我还是如此思念你,思念那从前的温柔。

   很显然,纳兰性德一直没有从悲伤中走出,而续弦官氏,很可能是迫于家族的压力,没有合法妻子打点家庭,而按照门当户对的婚姻选择娶的,有他自己多少情感的愿望呢?

   那么回到卢氏的死亡,纳兰性德很显然认为自己辜负了她。也许是一场疾病导致最终的死亡,但纳兰性德不得不反思,卢氏正是因为承载了他太多的感情,也许在复杂的家族才难以长久存身吧。

  

   纳兰性德何尝不感到窒息?惟一由心而产生的感情不可以在世间长久,而加在他身上的这些功名利禄,并非是他主动的选择,他只是被动承受。

   但他知道人生应该会有另外的自由。只是他的今生已经注定了。或者死亡是终极自由。因为妻子,他倒有所期望。

   纳兰性德死在两年后,死在妻子的同一天。没有人知道这奇妙是巧合还是故意。

   无论纳兰性德多么让人羡慕他的地位和成就,他的词,反复写的就是三个字,我很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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