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涵秋影雁初飞,与客携壶上翠微。

   尘世难逢开口笑,菊花须插满头归。

   但将酩酊酬佳节,不用登临恨落晖。

   古往今来只如此,牛山何必独沾衣。”唐朝杜牧《九日齐山登高》

  

   初读诗词的人都有一个概念,比如认为杜牧是一风流才子,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!”“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。”旖旎清新,清香满纸,不落俗套。后代情诗,总要以杜牧和李商隐为学习标杆,因为清新流丽,深情婉转。因为这些诗,杜牧仿佛自带一层粉色面纱。

   然而真正知道杜牧的人,这不过是才气有余,被人广为接受的一面,而真正的他,却是男人本质,慷慨俊朗,豪迈到苏轼恨不能原版抄袭。

   先来看看苏轼的《定风波》

   “与客携壶上翠微,江涵秋影雁初飞。

   尘世难逢开口笑,年少。

   菊花须插满头归。

   酩酊但酬佳节了,云峤。

   登临不用怨斜晖。多少。

   牛山何必更沾衣。”

   按照百分之70以上,这抄袭和剽窃是妥妥的。宋词虽然更容易配丝竹,浅斟低唱,别有辗转心怀,但这首词怎么都比不过杜牧的那种俊爽豪迈,高台登临之胸有磅礴。顶多是坐下来和朋友喝酒。而且还加上叹词,年少,多少什么的,大抵也是杜牧的诗实在好,自己做二次翻新创作,仿佛一本小说特地改成歌舞剧。

   当然,这也是替杜牧在宋朝再加一层光环。但是对于有心熟读杜牧的人,自然会冷笑。底本在手,自然一看就知道高下。

  

   杜牧本来不肯当才子,至少,他的志向才不是江南莺莺燕燕那种俗气。他十几岁就研究孙子兵法,关心国事,如果说最大的理想,当然是入相出将,对于军事理论和运用,他有独到深邃的见解,并针对唐朝当时藩镇割据边患频繁的状态,他写了很多策论和咨文,其中也被宰相李德裕采纳。时年不过20岁。

   按照以往唐朝用人的路数,先有节度使幕僚的工作履历,然后中进士,然后根据你的才干和愿望给予合适的岗位,喜欢军事就在军政这块发挥。但是杜牧生晚了一点,此时的朝廷,皇帝说了不算,后宫的权柄在太监手上,他们可以决定皇帝的生死,朝堂的用人,分别掌握在牛李两党的手上。所以杜牧想军事救国,纯粹属于做梦。

   所以杜牧的官做得不高,要不就是留在京城做史官,要不就是外放到地方做小市长。唐朝的刺史名字好听,也就是小县长小市长这一级别,遇到边缘地方,一辈子被皇帝和朝廷忘记了的,也很有可能,有的官员薪水不高,死在了任上,这种事多了去。

   而且杜牧也很倒霉,他只是比李商隐幸运一点,李商隐牛李两党都得罪了,所以一辈子给人做幕僚来维持生活,事业上没有发展余地。杜牧本身被认为是牛党的人,李党当权时,就受到挤压,本来做刺史已经是小官了,但一纸调令,把你放得更远,别想着回来。

   43岁的时候,已经人到中年的杜牧,放到安徽池州做刺史,已经有一年。这个时候好友张祜来拜访他。两个人相见欢,重阳节去附近齐山登高。

  

   这是一种浓重的中年人的情怀。但是不是颓唐,是那种被压抑,却在自然山水面前的喷薄。杜牧本身就极有慷慨男儿气,和朋友秋晴登高,还特地带来酒,逸兴遄飞。

   “江涵秋影雁初飞,与客携壶上翠微。”

   晚唐只服杜牧和李商隐,都是胸中有大气像的人,开口不寒碜,江山自然无拘束照应在心里,仿佛万里江山,是自家庭院。

   所以“江涵秋影”,大气自然,新奇爽快都有。这个“涵”字让人绝倒。但放在诗里,也就举重若轻,说李商隐有帝王深怀,杜牧有相国之风,诗词里就可以窥斑见豹。

   这明丽江山,秋水雁行,都是俺的,我和你山顶吃它一杯。杜牧之豪迈,无需修饰。

   “尘世难逢开口笑,菊花须插满头归!”

   这个对比之尺度上天入地。在山顶,人间世也不叫人间事,是尘事。而对比今日之登高的气爽。尘世难逢开口笑,是古往今来多少红尘之人的心声,被他提炼出来,这是沧桑沉淀,但不是那种油滑老道,正是尘世人间有各种烦闷忧愁,所以这登高的清朗,和菊花明丽天真的笑颜,更加值得珍重,那么就让我们浪漫一把,将这高山清气,用菊花满头的方式带回。

   唐朝和宋朝热爱自然,以带时令花草来表达对自然的尊重崇敬,所以大的节日都要插带应时的花朵。但是满头戴花在唐朝也是不合时宜的,虽然宋朝流行。这里写的是一种狂放,刻意醉情山水,以逃避或者隔绝世事带给心情的烦恼。带一种刻意和故意。

   实际无论哪朝哪代,人生的中年都是负累良多,很难释放自己的。在知心朋友面前,夸张一点,又有何妨?

  

   “但将酩酊酬佳节,不用登临恨落晖。”

   杜牧和李商隐一样敏感,此时不但是自己的中年,也是唐王朝的日落,在一个走下坡路的公司,一个受排挤却没有其他出路的中年人会如何?对着谁哭?是好友都会说,喝酒,喝酒。而杜牧的朋友张祜此时也仕途不顺,同样面临和杜牧一样的困境。

   最好的方式是用酒宽慰。太阳肯定是要下山的,但是我们也不能太难受不是?感情深,先一口闷,好在我们用实际行动在感受天地佳节呀!

   这是转移大法。

   “古往今来只如此,何必牛山独沾衣?”

   这里用了一个典故。春秋的时候齐景公看见牛山,江山如画,草木峥嵘,感叹人生短暂,独自落泪。那么杜牧用在这个地方是什么用意呢?

   一,登山之美,落日余晖,家国包括自身的压抑,时光的流逝,生命的短促,自己的无法施展抱负,杜牧和张祜都同时感受到了。

   二,张祜有哭的泪水,杜牧其实也有伤怀。

   三,“古往今来只如此”,这是哲理性的总结,命运无常,不但是自然还是人生,尽兴得意处都是有限,而也许难逢开口笑才是真正常态吧。

   四,这是宽解朋友,也是宽解自己。将这一瞬的情绪释放,但是也不能沉迷在这种悲怀里。平忍看待。

  

   这首诗既沉郁又大气,有压抑却又在找释放的出路,有伤感也就俊朗,是宽心更是深沉的互救。能够将多种人生情感糅合在壮丽山水里,凝重又不失活泼,压抑悲怆却又浑厚向上,是唐诗中的极品。

   从这首诗我们充分领略了风流才子杜牧的真正情怀和胸襟,这是真风流,而不是浅薄的风流云散的香艳。

   无怪苏东坡也非常喜欢这首诗,他更动几个字,虽然符合宋词的曲调,便于吟唱,但是也失去了杜牧诗本身那种高爽雄浑。但是苏轼的喜欢也是现实所致,他受的打击和委屈,可比杜牧多,因为乌台诗案,他是真正死里逃生,对于人生的感怀,也就更加气短情长。

  

   “世事难逢开口笑,菊花须插满头归”成为经典名句,要人在逆境里学会调节自己,要像菊花一样耐风霜,以傲然的姿态活下去,走下去,也成为人们劝朋友的良言。

   (以上图片来源于网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