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读范仲淹孤城闭:塞下秋来风景异,长烟落日孤城闭

   塞下秋来风景异,衡阳雁去无留意。四面边声连角起。千嶂里,长烟落日孤城闭。

   浊酒一杯家万里,燕然未勒归无计,羌管悠悠霜满地。人不寐,将军白发征夫泪。”宋朝范仲淹《渔家傲·塞下秋来风景异》

  

   和唐朝不一样的是,宋朝关于边塞的诗词非常少。这是因为唐朝尚武,许多文人可以通过幕府,投笔从戎,寻求军功,而且唐朝崇尚的是,“功名只向马上取,真是丈夫一英雄!”而且许多通过节度使幕府,从事和军事相关的工作,比如岑参,就曾经是军节度使判官,比如李商隐,晚年能真正在军中做幕僚,引以为骄傲。

   在唐朝,高级文官和幕僚是可以带剑和刀的,这无疑给文人增加了英雄豪气和精神动力。而武官的尊重度比文官高。

   但是在宋朝,这一优良的历史传统和制度被废止。宋朝为了防止军人权力过大,采取重文轻武的国策,选拔的文官充斥各种国家岗位,武官不但选拔少,升迁难,而且不受重视,所以不到万不得已,是不会派文官去军队去训练督战。而边防的将士文化程度偏低,所以边塞诗作非常稀少。

   但宋朝也自食恶果,一个不注重边防的国家,不培养军事将领保家卫国的朝代,最终被敌国的铁蹄碾得粉碎。

  

   所以范仲淹的边塞诗就极为可贵。

   他虽然是一文官出身,遭受多次贬谪,从京官贬地方小县令,但是范仲淹慷慨务实,作风扎实,忧国忧民,有很多关于现实政治的真知灼见和身体力行,“处庙堂之高而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。”在封建时代,一个官员如此的作为,是超乎了时代的,他是真正的爱国,爱着这一个国家的江山和人民。

   1040年,不受皇帝和朝臣待见的范仲淹已经51岁了。六年前他因为郭皇后误伤宋仁宗,宋仁宗想废后,范仲淹以朝廷谏官的身份阻止废后,皇帝一纸诏书,将他放到睦州做知州,反正在范仲淹的仕途里,这也不是第一次。于是他就在睦州小地方呆了六年。

   但是49岁这年,边境发生了大事,党项人李元昊称帝,建立大夏国,并且屡次进犯边境,延州被围,边境告急。朝廷这才想到起用范仲淹。范仲淹也真是宋朝的一座佛,一拜就灵,三年左右,就用他的实干和谋略安定了边境,直到李元昊请求议和,向北宋称臣。

   这首词就是写在范仲淹知延州期间。他从一个文官转变成安定边关的主帅,留下了深沉慷慨的边塞词。

  

   “塞下秋来风景异,衡阳雁去无留意。”

   范仲淹苏州人,他年轻时也曾经效力军中,有过短暂的广德军司理参军的小岗位,但是南方的军队和军营和北方到底不一样,最明显的就是气候。这也和范仲淹所有做官的地方不一样。

   延州就是今天的延安,三山并立,两水交会,是宋朝与西夏的边境地区,属于多山的黄土丘陵地带,平均海拔都在1200米左右,在秋天,干冷少雨,容易出现霜冻,而冬天之风雪更加寒冷凛冽。

   所以范仲淹一句话,这地方秋天风景和别处真的不一样,是大雁南飞,看到这里都不肯停留。荒凉苦寒之地呀!

   “四面边声连角起,千嶂里,长烟落日孤城闭。

   可以说延州在宋朝就是在荒山里的孤城,北宋的将士百姓戍守在这里,易攻难守。元昊夺此城的心早已有之,他是高原游牧部落,经常带兵马骚扰此城。可忴延州经常处在元昊的围困当中,那四角边声,是敌人来了的预警,官兵和百姓却没有宁静的黄昏,在烽火烟雾和落日余辉下,关闭城门,做严防死守。

   而延州在头两年屡遭元昊劫掠,每次战争都是对这座边关小城的摧毁,但是是不屈的将士和百姓一次次让延州活过来,没有落入元昊之手。

   但是范仲淹,也看到了延州的可忴,它象努力存活在荒山的孤儿,一座很难有及时救援的孤城。

   当黄昏关闭城门,不是为了宁静的安睡,是不得已的生存和抵抗。而他就是城中的主帅,百姓中的一员,等待的是生存还是死亡的战斗。

   考验着延州的,是他的心脏,是将士和百姓的心脏和生命。生或者死,今夜能否过去?

   电视剧《孤城闭》里,有这样一句台词“我们都困在孤城里了”。这是对这首词的另类致敬,在宋朝,曾经就会有人,有时光,有生死困在一座孤城里。

   那么让我们用镜头深入这座封闭而紧张的城池里吧,看看那里的人是一个状态。

  

   浊酒一杯家万里,燕然未勒归无计。”

   范仲淹和所有的驻守边关的将士是一样的,他们并没有退路,因为万里之外的家,他们回不去,不单是因为责任,而且也是因为现实,因为这座孤城被元昊包围了。

   这是绝境。在这个时候,只能用酒来缓解压力,家是用来思念的,但明显此时此境,会激起心里最深的疼痛,因为或者回不去了。

   一,从眼前讲,不打败元昊,没办法出城。

   二,从远一点讲,边关不平,作为他自己临危受命,也不可能没有结果,没有战功就回去。

   三,从自己的爱国思想和一贯的主张风格,也是青山处处埋忠骨,何须革马裹尸还的大无畏。

   但为什么此情此景,还是让他深深动容?

   因为他50多岁了,他更知道这人世间正常的幸福应该是怎样的,是和平,是安泰,是各有所求,并相对圆满,这不是苍老,这是政治家和军事家的情怀。世界不该是这样的,哪怕我深陷在此。

   羌管悠悠霜满地。”

   这句话很奇特,这是哪边的乐器?是边城延安里的少数民族的乐器,还是那围困延州的敌国部队所发出的?在这样黄昏之后的夜色里。

   “人不寐,将军白发征夫泪。

   范仲淹百感交集。也只有身在这种环境里才会真正百感交集。北宋轻边防,固然控制了内乱,皇权稳固,但是如何抵抗外辱?延州在太平时只是边陲小镇,但是一旦被觊觎征服,那是会起连锁反应,塞上铁骑长驱直入,何来家国之太平?

   他不能不反思宋朝的军事制度。不被重用的将军,没有地位的士兵恰恰是保家卫国的最直接的人,他们是用真正的血泪守护着宋朝的生命线。

   而此时延州又一次陷入孤绝之境,将军头上又多了白发,委屈的下层士兵是含着泪水用生命做抵抗啊。范仲淹从前只是理论上的,这次他是深深和他们捆绑在一起了。

  

   他要改变。

   第一,没有必胜的把握,不打硬仗。

   第二,加强防御设施,建设基地,训练能作战的官兵。

   第三,联络其他少数民族,比如让羌族脱离西夏,让明珠灭藏两部落归顺宋朝。

   第四,要打就打痛对方,比如1042年十月,范仲淹率领六千人,拦截狙击西夏,英勇之师迫使西夏退到塞外。

   那么我们可以看到范仲淹用兵的特点,不盲目用兵,减少将士死亡,用安抚的方式分解拉拢归顺元昊的少数民族和部落。

   这正是是一个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胸襟,但同时又兼顾了普通人的情怀,少伤亡,少贪功,破除孤城之绝境,长治久安。

   三年之后,西夏向北宋称臣。

   宋朝由于时代弊政所致,关于边塞诗词的作品相对少,但是范仲淹这首,出手就让人震撼,被欧阳修说,这是写边塞词的最高境界。放在宋朝,这也当得起。这类似相国之手笔。

  

   范仲淹六十四岁去世,死后追赠兵部尚书,楚国公,谥号文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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