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诗歌中有写山水、写花草、写日月、写美女、写朋友,塑造了许许多多的景物或人物形象,而牧童作为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物形象,在秦汉魏晋少见,勃兴唐代,繁盛宋代,至明清渐衰。

   遍览《全宋诗》《全宋诗辑补》,涉牧童题材的相关作品多达240首,其中直接以牧童(含牧牛儿、牧羊儿、牧儿)为题目的诗歌就有61首之多,有披蓑戴笠携短鞭的牧童,有短笛横吹倒骑牛的牧童,有呜咿讴歌眠向日的牧童,使得牧童意象的内涵和承载更加丰富厚重,体现出牧童生活有“乐”有“安”,也有“苦”有“难”,使牧童的内心世界更加真实、丰富,形象的展现更加立体。

  

   “东风放牧出长坡,谁识阿童乐趣多”(周敦颐《牧童》,《全宋诗》,卷四一一,5065页),牧童放牧经常是三五成群,放牧之余,他们随时随地恣意嬉戏玩乐,趣味颇多。

   “暖戏荒城侧,寒偎古冢阿”(邵雍《牧童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三六三,4476页),“牧牛童子坐田头,摘草簪花两两讴”(王同祖《郊行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三一七八,38143页),荒城侧、古冢边都是可以玩乐的地点,摘草、簪花,恣意装扮,享受着简单又朴实的快乐。

   “牛背牧儿心最乐”(释文珦《即景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三三二五,39650页),“何处牧童儿,骑牛笑相逐”(释守恩《偈五首》,《全宋诗》,第一三六九卷,15712页),“牧童三五唤归切,鞭牛为马蓑为鞍。一声芦管振林木,口畔呜呜相戏逐。梅花乱落自潇洒,绝胜豪门调新曲”(徐似道《扈隩牧笛》,《全宋诗》,卷二五一九,29106页),牧童们欢笑嬉戏,呜呜芦管之声,在作者看来绝对比豪门新曲还要潇洒动听。

   牧童深谙牛之秉性,邓深《舟中即事三首其一》:“两岸农家各自耕,相过正欠小舟撑”,但对牧童而言,“来往如平地,骑得吴牛入水行”(《全宋诗》,卷二○七一,23362页),在茫茫黄坡,牧童“扳角上背捷如风”,在深溪,“童儿踏牛背,安稳如乘舟”;牛亦不会错认牧童,“犬误随行客,牛偏识牧童”(杨万里《宛陵道中》,《全宋诗》,卷二三○八,26531页),牧童与牛相知甚深,牧童对放牧工作得心应手,自信从容,对日常放牧环境也再熟悉不过,“试与牧童语,因知林鸟名”(祖无择《春郊即事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三五七,4423页),牧童告知路人林中鸟儿的名称,“落叶满林迷去路,牧童相引到山阿”(项安世《上泉》,《全宋诗》,卷二三八○,27428页),牧童也因为熟悉地形而作为山间的引路者。牧童在他非常熟悉的自然环境中,每天从事对他而言了熟于心的工作,且有空闲嬉戏,自然既“乐”且“安”。

  

   同时我们也真切的感受到牧童放牧也有着很现实的狼狈、苦楚,甚至危险。

   “南村牧牛儿,赤脚踏牛立。衣穿江风冷,笠败山雨急。长陂望若远,隘巷忽相及。儿归牛入栏,烟火茆檐湿”。陆游笔下就塑造了一个在冷江风、急山雨中,赤脚、薄衣、笠败的狼狈牧童形象,也一反诗人笔下多见的安闲、从容、悠然的寻常牧童形象。

   赵友直《牧》:“相呼相唤出烟堤,冒雨前村膝没泥。万斛愁怀人不解,呜呜桐角倚牛吹”(《全宋诗》,卷三六六一,43962页)中,描绘了一群结对冒雨放牧,膝盖都被泥水淹没,倚牛吹着呜呜桐角、内心有着别人所不理解的愁绪的牧童形象。牛是牧童朝夕相处的伙伴,也是农家最为倚重的劳力,“我生衣食仰此辈,爱之过于百里奚”(汤炳龙《题江贯道百牛图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三六二九,43452页),牧牛生病给牧童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和感伤,“垅上病牛良可悲,皮毛枯槁头角垂。两鼻谽谺只自喘,四蹄屴岌曾不皮。牧童默坐罢牵挽,耕叟拱立徒嗟咨。朝驱暮使气力尽,尔死主人安得知”(文同《大热见田中病牛》,《全宋诗》,卷四三四,5321页),从“尔死主人安得知”可见,牛非牧童所有,牧童也许是替主人家放牧,对于“主人”而言,牛死并非大事,但对牧童而言,“默坐罢牵挽”,可能失去好伙伴的焦虑,也似乎让他失去了对生活的动力和希望。

   牧童放牧不仅有苦楚、哀叹,有时甚至还有生命的危险。“山村牧童遭虎噬,血肉俱尽余双髻。家人行哭觅遗骨,道路闻之俱掩涕。州家督尉宿山中,已淬药箭攒长弓。明朝得虎彻槛阱,缫丝捣麨歌年丰”(陆游《捕虎行》,《全宋诗》,卷二二一四,25370页),诗中所述之事,着实让人不忍听闻,一个可怜的山村牧童在放牧之时被老虎吞噬,血肉无存,只有“双髻”余见,家人痛哭着去寻觅遗骨,给我们展示了牧童悠闲的放牧生活以外,不为人所体察的那份沉重、隐忧和危险。

   诗人关注牧童之“乐”与生活之“安”,淡化了牧童放牧的孤独和隐忧,在牧童身上寄予了深切的个人情感体验。牧童意象作为情感表达的载体,承载着诗人的价值追求、志趣怀抱与生活理想。

  

   诗人在把自己和牧童的对比中,表达了意欲逃离官场、世俗和功名利禄的渴望。如汤炳龙在《题江贯道百牛图》中所写:“平生富贵非所愿,城府近来尤右厌。何时倒乘牛背眠,胜如仰看宣明面”,诗人日益对官场感到厌倦,“少年学牧时”,“倒乘牛背眠”的景象和“仰看宣明面”的场景,形成鲜明对比,表达出诗人对远离朝廷的期盼和向往。徐瑞《题金翁牧牛歌后》:“我幼在田间,颇识牧牛趣。寒蓑烟雨林,短笛斜阳路。十年陷世网,自悔一念悮。归来丘壑中,幸不失吾素……”(《全宋诗》,卷三七二○,44700页),十年的官宦生涯,在对幼年牧牛的追忆中,更觉得是一念之失。黄庭坚《牧童》中写道:“骑牛远远过前村,吹笛风斜隔陇闻。多少长安名利客,机关用尽不如君”,(《全宋诗》,卷一○一六,11590页),同样是把追名逐利的机关算计之人和清闲恬适的牧童小儿作对比,表现出对功名利禄的厌弃。在牧童的世界里,没有诚惶诚恐,没有“宦涂自古多忧畏”。借用现代儿童文学的论说:“成年并不意味着与童年的永别,成年是童年在更高人生阶梯上的再现和扩展”,“人多多少少都想抓住儿童时代的理想境界不放,表现出对命运之神的反叛,对周围一切企图吞噬我们的力量的反抗”。牧童意象正是如此,诗人在对牧童理想生活境界的观照中,完成了自身对官场名利厌弃和倦怠的表达。

   “文藻相乐于升平”,牧童诗歌的繁盛更是太平治世的反映。往往在太平世道,才能见到悠闲的牧童,听到悠扬的牧笛,在兵荒马乱年代,社会生产生活遭到破坏,这种场景自然少见。李若水《用张济川所举诗韵漫作》:“要识丰年在何处,牧儿横笛下烟村”(《全宋诗》,卷一八○六,20116页),李若水作此诗时,正值北宋末年,宋朝国力孱弱,对北方日渐强大的金国采取妥协投降政策,诗人以横笛下烟村的牧儿形象,寄寓了对太平丰年的渴望。牧童以及牧童的笛声、歌声,成为太平景象的点缀,成为人们记忆中一个经典的符号和意象。周敦颐《牧童》诗中写道:“归路转鞭牛背上,笛声吹老太平歌”(《全宋诗》,卷四一一,5065页),悠扬的笛声,吹响了太平盛世的和谐之声。释守端《偈》:“牧童齐唱太平歌,笑杀东村王大叔”(《全宋诗辑补》,第二册,782—783页),描绘了一幅欢愉美好的太平景象。牧童未经世俗浸染,明净清澈,心地淳朴,心思通透,让诗人不由地感叹:“牧童歌笑牛羊下,太古淳风尽属他”(释云岫《秋日山行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三六三四,43535页),牧童成为“太古淳风”的一种象征和承传。

   牧童放牧的环境虽不是锦绣繁华,但大多幽美静谧,尽是“陂水白茫茫,草烟湿霏霏”,“溪北溪南花草香”(方翥《读易》,《全宋诗》,卷二○○五,22455—22456页),“半坞夕阳红树叶”(释云岫《秋日山行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三六三四,43535页),有“松径雨”“柳塘风”,也有“鸡犬喧”“鸟雀喜”,在诗人笔下,如同一幅美丽清新的田园山水画,令人心向往之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牧童作为核心要素,往往与田翁、樵夫、野老、蚕女共同展现自然朴实的农家生活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顺时而行,“只么悠悠阅岁华”(朱熹《题野人家》,《全宋诗》,卷二三八七,27561页),诗人艳羡这种生活,感慨道:“欲知田家乐,此趣何由攀”(郭祥正《李公择学士出示胡九龄归牧图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七六○,8836页)。当“江上柴门照夕阳”时,“牧童蓑笠下牛羊”,此时家中早有“村翁七十倚柴扉,手障夕阳望牧儿”(李若水《村家引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一八○五,20110页),描绘出了温暖和谐的乡村乐章。而牧童之笛声更成为无数人乡情的寄托,“笛中一曲生平乐,唤起离人万种愁”(《喻世明言》·《桃花莊》,《全宋诗辑补》,第十二册,5986页)。另“桐角”“乌盐角”之声“呜呜”,古朴低沉,是具有鲜明地域特色和农家风情的土色乡音,“一声牛背乌盐角,铁作行人也断魂”(释宝昙《郊外即事》,《全宋诗》,卷二三六三,27129页),更容易引起游子倦客的思归愁绪和乡土眷恋。

  

   牧童横吹笛倒骑牛、呜咿讴歌眠向日的形象和行为,本身就传递着安适与自在,诗人在描写过程中,无不流露出艳羡。牧童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不受外界干扰和外在力量胁迫。“珠玑燕赵儿不知,儿生但知牛背乐”,政治局势与他们毫不相干,他们只知道在牛背上的乐趣。甚至旁人的言语,他们都浑然不顾,“有客问津浑不顾,笑将轻苇汎孤舟”(释守卓《牧童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一二八四,14531页),牧童身上多了一份孤傲和不羁。牧童可以无欲无求、无心无念、无是无非的享受着放牧生活的舒适、安逸、自在和快活,“牧童生来日日娱,只忧身大当把鉏。日斜睡足牛背上,不信人间有广輿”(陈与义《题牧牛图》,《全宋诗》,卷一七二九,19465页)。牧童劳动生活的一个显著特点是“闲适”,工作并不十分繁重和艰难,没有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“血指流丹鬼质枯”的辛劳,他们置身于幽美的自然环境中,放牧之余,有闲暇时间“横吹笛”“倒骑牛”“自在眠”,这份惬意和闲情、甚至是有点艺术化的生活方式,让诗人不由地感叹:“逍遥谁爱入红尘”(释省《牧童颂二首其二》),《全宋诗辑补》,第九册,4286页)。张侃《群牛浴小港》描写了一幅安然幽静、岁月静好的画面:“牧童在旁短鞭指,童既无言牛渐迩。人牛两忘日自长,水茫茫兮禾苍苍”(《全宋诗》,卷三一一零,37124页),这份与自然和谐共融的景象让人动容,诗人通过对牧童生活的展现,表达了对自在生活的向往和追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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